4月19日下午,南滚河保护区芒库管护站的工作人员在巡视时,发现了一处大象粪便。同时,无人机监测到象群正在南朗附近的河谷内嬉戏。
此前一天,即4月18日中午,“请象”队伍在“神象”前起舞,预示着迎接象群下山的仪式即将开始。这一天恰逢“4·18”国际古迹遗址日,全球关注的焦点是遗产的“活态”传承。
在南滚河,由“朱雀会”组织的社会参与式鸟类调查,为保护区增加了37种鸟类记录,彰显了集体观鸟在自然科研中的协作效率。贡象节开幕式上,张敏、赵海璇与“朱雀会”专家韦铭共同展示了他们在南滚河的观鸟成果。他们得知芒库首个观鸟民宿开业后,选择入住李明生的小院,带来了第一笔生意。
南滚河保护区管护局为当地村民提供了多期民宿经营培训。在村主任李江华的带领下,南朗村寨的妇女学员正在学习制作面点。
G219国道上的“7711”里程碑预示着南滚河的临近。然而,许多过往的旅行者只是匆匆经过南朗、芒库、班老等地,并未深入其中,体验“南滚河生物-文化景观”的多样性、真实性和活态传承。
关注“云南的南方”
自2021年6月起,一系列重要会议接踵而至:在福州举办的第44届世界遗产大会,以及昆明举行的《生物多样性公约》第十五次缔约方大会(COP15)第一阶段会议。2022年末,《昆明—蒙特利尔全球生物多样性框架》的通过,以生动的情感描述了生物多样性对人类生存的重要性,包括食物、医药、能源、空气、水、安全以及文化灵感等。这些会议的共同愿景深刻影响了世界遗产领域的实践转型。此后,在更广阔的社会叙事中,人们开始关注自然遗产、物质文化遗产与“非遗”之间不可分割的联系和延续。同时,目光也更多地投向“云南的南方”,在怒江、澜沧江、元江-红河水系沿线,着力辨识“生物多样性中的文化多样性”。
这一关注持续了数年。在昆明COP15现场,亚洲象的形象反复出现,开幕短片《“象”往云南》记录了16头野生亚洲象的北上与归途。象群返回西双版纳后不久,2022年8月,亚洲象国家公园正式启动申请,创建区域覆盖了西双版纳和普洱,并延伸至临沧。
去看南滚河的鸟和象
对临沧大象的探访始于观鸟活动。3月的一天,鸟类研究机构“朱雀会”的钟嘉老师邀请作者前往临沧市沧源县,参与一次社会参与式鸟类调查。邀请函中提到,在中国西南边陲的沧源佤族自治县,有一片充满传奇色彩的土地——班老乡,这里曾是中国最年轻的乡镇,并孕育了世界唯一的亚洲象节日——佤族贡象节。
云南南滚河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从沧源向北延伸至耿马,是亚洲象等珍稀濒危野生动物的重要栖息地,鸟类资源也极为丰富。这里的亚洲象属于印度-缅北种群,是中国境内唯一的“β”象种。自20世纪90年代中期以来,南滚河的亚洲象不再远迁,主要活动范围在保护区内。大象栖息的班老乡于1960年回归中国,被称为“回归之乡”,是保护区建立初期的两个乡镇之一。2022年12月,“佤族贡象节”被列入云南省第五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南滚河的鸟象、班老乡和贡象节,至今仍保留着隐于山林、不为外界所熟知的神秘色彩。
作者立即准备行装,仅携带了一副小巧的10倍望远镜,主要目标是南滚河谷中的野生亚洲象群。作者想象着进入“侏罗纪公园”般的场景,但实际情况是,林中随处可见围栏,象群到来的预警时常响起,人们只能努力与野生动物保持距离。尽管如此,作者依然能感受到象群脚步带来的震动,那“咚咚”声直抵人心。
咚咚的鼓声如“大象漫步”
2026年的贡象节队伍于4月18日中午12点整出发。作者当时正在上班老村街上,追踪“鸟调”的进展。当地林草局的张敏是位热情的向导。班老村紧邻国境线,坐落在河谷梁间的坡顶。旱季末尾,树上挂满了果实。候鸟即将北飞,夏候鸟到来后林中将再次热闹起来。张敏对班老非常熟悉,她带领作者穿梭于街巷,与村民交流,品尝鲜果,度过了宁静而友善的边寨时光,直到远处金色庙宇间传来鼓声。
人们在红黄旗幡的簇拥下穿行街巷,队伍的核心是象脚鼓和鼓手。鼓声持续不断,象征着积蓄的情感;鼓手需要强壮,能承受骄阳下的劳作;手上的棉巾则能缓解敲击的劳痛,保持节奏,并增添鼓声的悠扬神秘。
在西南地区,象脚鼓、钹、铓是常见的歌舞组合。此时作者听到的鼓声节奏尤为独特,不仅营造了喜庆氛围,更能唤起人们对行进象群的联想。
“请象”队伍盘山而行,队伍越长,气氛越热烈。长者手捧鲜花走在最前,妇女们加入高昂的歌声与鼓乐唱和,她们身着鲜艳的服饰,头戴插花的帽子,手握金色的麦穗。作者跟随一群孩子们跑来跑去,他们也穿着绣有牛头的红甲,争先恐后地攀爬到更高的山路边,迎接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的鼓声。临沧流传着多种民间“鼓”舞,如佤族木鼓舞、布朗族蜂桶鼓舞等。但贡象节的“咚咚”节奏带来的空间感受尤为特别,鼓声和歌声的反复渐进与渐远,创造出强大的气场和意境。
山顶的白塔下,矗立着洁白的“神象”,它们披挂锦被,耳朵绘有吉祥花朵,象牙被染成喜庆的红色,显得高大、友善而庄严。见到“神象”,乐手们会跳起劲烈的舞蹈,奏出更强的节奏,呼应歌声,为即将开始的护象下山仪式做准备。2026年的“请象”现场游客不多,人们发自内心地尽情表达,相互感染,并非刻意为外人表演。
贡象节的庆祝活动持续时间很长,而上山的序曲,即“请象”仪式,尤为珍贵且容易被忽视。“请象”仪式体现了自然崇拜、古老传说以及与大象日常相遇的场景。“咚咚”的节奏如同“大象漫步”,简单、重复、激荡,仿佛象群摇曳长鼻,一步步走进人们的世界。
保护区内的年轻人
为了更接近南滚河并了解巡护大象的人们,作者被安排到班洪乡芒库村。傍晚时分,南滚河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护局芒库管护站的工程师段文光在此等候。段文光话不多但认真可靠。当作者提议去街上吃饭时,段文光告知这里没有饭馆,因为很少有外人前来。
“象”的构成包括象群、科研保护队伍以及人象活动区域。从公路深入保护前沿的芒库,需要颠簸40分钟。沿途有多处野象出没的警示牌,提醒禁止携带火种、停留、采伐或放牧。
在前往芒库的路上,作者听到了象的消息。芒冷下寨的班国军身着护林员制服,骑摩托车拦住去路,他表示晚上野象会进入他的农田,并提到田里还有一条巨大的眼镜王蛇。段文光在管护站一边淘米择菜一边平静地解释,遇到重要野生动物要及时报告是这里的常规操作。他展示了手机里的一张照片,显示3月19日,农户在村边发现了一条大蟒蛇,管护员赶到现场时,蟒蛇肚子鼓起,正在休息,管护员在一旁守护直至其离开。
半夜的雷雨并未打乱作者和段文光的节奏,巡护通常安排在下午,上午更容易遇到野象。段文光同样认真观鸟,听到窗外的鸟鸣,他会停下手中的事,说出鸟的名字。出发前,他们会了解象的动向,护象队的无人机每天都会升空监测。地面巡护不仅要观察动植物,还要检查设备运行,测试“避象亭”和高台的有效性,并沿着“大象食堂”巡视。大象喜食甜龙竹和阿希蕉,“亚洲象食物源基地”正在不断补种,以阻止动物进入。靠近谷底的盐塘也是大象常去的地方。
上午,作者记录了芒库站管护员李明生家三个新装修的“观鸟标间”开业。这标志着芒库观鸟经济从无到有的突破。在李明生的小院里,段文光被尊称为“段师傅”,他协助李明生布置房间。李明生表示,现在在二楼就能观鸟。
从“观鸟”到“观象”
班洪乡的南朗村寨与芒库管护站隔河谷相望。保护区拥有北回归线附近较为完整的植被垂直带谱。新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自然保护区条例》对保护区进行了重新划分。进入保护区,会经过一般控制区,然后是核心保护区。管护员能够区分小动物、家畜和大象的足迹,并利用望远镜搜索河谷对岸,熟悉象道,知道象群常在何时何地休息。在南滚河,手握望远镜既能观鸟,也能一路寻象。
此次“鸟调”在科研方面收获颇丰,例如实地检验了规划的12条观鸟线路。赵海璇分享经验,认为在规划线路时需要避开大象的活动区域,并根据鸟类习性选择不同生境。观鸟线路分布在海拔500米至2000米之间,可能需要3天至一周才能走遍。
傍晚时分,林中逐渐安静下来,但南滚河谷的大象开始活跃觅食,这为观象提供了机会,也为当地发展“傍晚经济”奠定了基础。
管护局社区管理科负责人李春莲带领作者拜访了制作佤族“大象茶”的李建刚。保护区管理部门正鼓励村民在保护大象和鸟类的同时,发展观鸟、观象主题的民宿餐饮。李春莲鼓励李建刚成为示范,并表示他家环境优越,适合开民宿,傍晚有机会看到大象。
今年5月,国家发展改革委、财政部印发的《推进生态综合补偿实施方案》提出,要激发生态保护主体的内生动力,支持自然保护地内的居民和企业开展符合保护目标的生产生活活动,提供生态产品和服务。
李春莲强调,应让村寨妇女带头,她认为妇女能发挥“半边天”的作用。保护区在班洪乡的芒库、南朗和班老乡的新寨组织了三期培训,向妇女骨干传授礼仪、当地历史和保护区知识,并学习制作面食。培训的最终目标是让村民在接待游客时,不仅能提供服务,还能讲述关于大象和贡象节的故事,并提醒游客如何保护自己和不惊扰大象。
“参与式”的国家公园体验
结束三天的采访后,作者前往普洱和西双版纳,对比“野象谷”与“南滚河”,感受亚洲象国家公园的多样性。作者曾到访过亚洲象活跃的思茅、澜沧、宁洱、勐海等地。此次,作者沿着当时“短鼻”象家族北上的路线,重温了象群在护象人的引导下,如何选择元江大桥渡过元江。这表明大象和人类都非常聪明,人象之间能够互相帮助,实现持久共存。
将记录到的多类型经历整合,将逐渐成为常态。在生态文明建设背景下,作者关注亚洲象的“伞护效应”,记录象文化、自然保护区的推动方式、青年和女性的潜力、社区变化以及社会团体的配合。这些看似普通的细节,构成了“南滚河生物-文化景观”。与以往沿着木栈道游览、接受科普的传统体验不同,“南滚河”更强调人的融入、受众的认知和感受,并考验和提升人们的准入水平。参与的程度和方式,成为“南滚河”的突出特点,也为创建国家公园提供了另一种可能路径。
延伸阅读
去“抓”各种“奇奇怪怪”
云南非常适合观察“生物多样性中的文化多样性”。当地餐桌上常有“辣椒”或“蘸水”,食材来自自家种植,只采摘应季的果实、花苞和嫩芽。尽管用料相似,但不同地区、民族甚至家庭的风味各不相同。沧源本地将这一制作过程和菜名统一称为“抓”。
班洪管护站的管护员周光明带领作者寻找午餐可“抓”的食材,约定不采自保护区内,尽量新鲜当季,且只选择植物。近年来,作者在周边地区进行了类似的记录,每次经历都轻松有趣。周光明厨艺精湛,他与作者一同采摘了木姜子、芭蕉花、臭牡丹和盐肤木的嫩芽、臭菜(羽叶金合欢)、苦果(水茄)等,并制作出两种口味搭配不同的美味。